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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水流過的村莊

    我家住在一個丁字路口,端直上去是高垣,左拐是西川,順著兩條路的方向是兩條河,兩條路在我家門前匯成一條路,兩條河在我家門前匯成一條河,這條河繞著我所在的村莊流過,形成一彎新月,將村莊緊緊地環抱在其中。
    這條河長年不斷。自我能記事起,它就一直流淌著,現在,也一直這樣長年不歇不知疲倦地流淌著。
    村莊里住著有五十多戶人,沿著山腳下一序兒排過去,排成一個長長的“一”字,將村莊拉得老長,在這個“一”字形的零零碎碎的房屋前,是一片六十畝肥沃而寬展的大平地,這是村莊里最引人注目的地方,土地平整開闊,光照充足,太陽一出來,就能朗朗地照著,因為有著那條環村而過的河水,村莊一年四季都沒有干旱過,因此,在最不好的年份里,村莊的人也沒有斷過吃的。
    村里分上院和下院,下院的人在村口的小溪里取水吃,上院的人就在這條繞村而的大河里取水吃,因此,從某種意義上說,是這條河流滋養著我們的整個的村莊。
    河流有五六米寬,水質非常清澈。水是從秦嶺沿線大山中流出來的水,除了洗漱飲用和澆灌,沒有遭到其它的污染,因此河水總是清洌冽的,一望見底,水里的魚很多,有黃豆瓣、金錢魚、黃辣丁,還有泥鰍,等等,很多很多,它們在水里自由自在地游來游去,與人相見慣了,魚便不再怕人,無人的時候,它們暢游,有人的時候,它們仍暢游,反正河水是屬于魚兒的,那里便是它們快樂的家園。有時,在打水的時候,一不小心,便會將魚同河水一起舀進桶里,舀進桶里的魚兒見自己突然被圈住了,便四處亂竄,以求逃脫,有人無欲無求,便將它放了,有人見這是自己撞進的勺中之物,便將它帶回家,養于盆中,供孩子賞玩。孩子得了魚,便有了樂事,每日觀賞,打撈,嬉耍,一直到魚兒的生命奄奄一息,當然,這是一條不幸的魚,它是為了人類的歡樂而犧牲的。在人與自然的相處中,人總是處于主宰地位,其它的一切物種都處于叢屬地位,它們的出現,基本上就是為人類服務的,為人類所享用的,它們沒有決定自己命運和生死的權力,人欲之生,則生,人欲之死,則死。
    就拿魚來說,魚的命運無非兩種,一種被人吃掉,一種供人賞玩,因為,在這個村莊里,我無數次地看到魚被電擊,魚被藥死。
    每年的夏天,都會有城里的人來到這條河中,他們要么去到西川,要么去到高垣,將成包成包的魚塘精放到河里,藥物自上游而下,迅速地沖遍全河,一會兒,河里便泛起了白花花的魚兒,那些藥暈的魚被沖浮到水面上,順水而下,于是藥魚的人,便拿著塑料籃子和網兜,順河拾魚,就像兩軍相戰,得勝一方在打掃戰場一樣,喜出望外,雀躍于形,一河兩岸,便聚滿了拾魚的人,幼時的我們,也會參與到這條浩浩蕩蕩的拾魚大軍中,將拾得的魚的拿回家,讓母親給給我們拌上面粉,煎著吃。
    記得有一年,我拿著父親編織的塑料籃子去河里拾魚,一不小心,踩著了石頭上的青苔,腳底下一滑,半藍子的魚“嘩”一下倒進了水里,魚一下被沖散,順河而去,我費了好大心力拾的魚又被別人分拾而去,我急得“哇哇”大哭,村里的一個大叔將他拾的魚分了一半給我,說,這些魚拿回去,夠你媽給你煎一盤吃的,我破啼為笑,將魚帶回家,后來,母親為感謝人家,專程請了那個大叔來家吃了頓飯。
    村里的人,多如母親和大叔這般厚道著。
    等我慢慢的大了,我才意識到,我們吃魚沒有錯,這是自有人類以來,一直在踐行和傳承的事,我們無法論定對錯,也無法說自己會不去吃,但是我們不能將那些沒有長成的幼魚也一起藥死,這簡直是一件非常殘忍的事。藥魚的時候,常常是大的魚小的魚一起藥,無一幸免,大的魚可以吃,小魚苗就這么不負責任無情地被藥死了,有的還不夠半寸長,簡直就是小魚嬰,可是,在藥一次魚后,這樣的小魚河面上漂泊著一層,這樣小的魚沒法吃,可它們的生命卻也就這樣嘎然而止,再也無法生長,這實在是一件非?上Ш妥屓诉z憾的事,一次藥魚之后,河邊上到處蕩漾著的是魚兒弱小的尸體,在陽光的暴曬之下,幾天之后便開始腐爛,發出一股難聞的腥臭味,看著這些無辜死去的小魚,我就覺得,人為了貪吃,簡直是在造孽。
    但是,就算是這樣,這條河里的魚也一直很豐沛,年年藥,年年生,年年生,年年長,河里的魚的數量似乎并未減少。這,讓我尚算慶幸。
    以現在想來,最主要的是這條河的水源好,水質沒有污染,適合魚的生長,在這樣純天然的生態環境中,無須刻意為之,魚都會自然地繁殖和生長,它自始至終能夠保持著一種生態的自然平衡。
    在村莊里,生活著一群人,他們大多數跟我是族親,有的是我的長輩,有的是我的晚輩,我們多多少少都有著點親戚關系,在外村人眼里,他們稱我們是“徐家大院”,因為,在這個村莊里,以徐氏一姓為主,少數的外姓人,都是從西川和鳳鎮來的,他們來后,與徐姓一族成了一個共同體,成了世代相依休棲與共的鄉親。
    村莊里的人都愛來河里,有的來擔水,有的來洗衣服,有的來河邊閑坐,還有為數不多的幾個人會來河邊讀書,因此,河邊總不會寂寞,總有人影晃動,人一來,河便活了,有了一種動靜相宜相得益彰的美,最熱鬧的是洗衣服的女人,在河邊大聲地喊著話,無所顧忌地說著自己的老公和孩子,在村莊里,家家都是沒有秘密的,誰家的事,大家都知道,也沒有必要藏著掖著,大家都隨意地開著玩笑,放開地嘮著,于是,河面上便泛起了如浪花一般的笑聲。
    在河流的拐彎處,有一處深潭,河流在拐彎的時候,將水也留在了那里,積成了一個很大很深的潭,這里,便成了村里人的一個天然的澡塘,白天,這里是男人的天下,晚上,這里便是村里的女人們的去處,夏日的午后,一過十二點,太陽給河水曬暖,閑著的男人們便下了河,在河里暢開地泡個澡,天天泡,日子久了,不會游泳的也會游泳了,受大人們的影響,那些男孩子們小小年紀都學會了游泳,一到暑假,天天就在河里泡著,逮魚,摸泥鰍,打水悶子,把一灣河水攪得沒個歇的時候。
    白天,河灣是男人的世界,晚上,便成了女人的天下,一吃過晚飯,姑嫂呀,姐妹呀,娘倆呀,還有一些相好的小姐妹們便相約著下了河,河灣上面是一堵高坡,對面有一大片坡地,離公路尚遠,正在一個背灣處,因而就算是女人來這里洗個澡也是不會走光的,但是女人多也警惕,生怕被男人偷看占了便宜,一邊洗還一邊觀望,偶有人影晃動,便大喊,不要過來啊,這里有人洗澡,走遠點,都自覺啦,因此,多半情況下,有事的,沒事的,都沒有機會靠近河灣,女人一來到這里,這里便成了女人的天下,恣意地在這里戲鬧撒歡。
    因此,村莊里的日子,一年四季,都是有河流陪伴著度過的,村里的人一年四季忙得熱火朝天,河流一年四季嘩嘩地流個沒停。
    村莊里,哪里死了個人,哪家又娶了個新媳婦,誰家生了個小娃娃,誰家夫妻昨晚打架了,河水都知道得清清楚楚,河水的歡喜和悲傷都與村里人的生活息息相關。
某一年,河灣里發生了一件事,令村里的人一直心痛,也令河水一直心痛,這是在這個河灣里發生的最讓人不堪回首的一件往事。
    那是夏天的一個中午,一群孩子午后又來到了河灣處,個個脫光了身子,赤條條地跳進了河里,七八個人在河里戲嬉著,打鬧著,玩得好不歡實,可是西川方向降雨,明明村莊里晴朗朗的,可是有渾濁的河水如黃河浪般自上流而下,一時三刻,水頭翻滾,便直撲我所在的村莊,孩子們還正在河里,措不及防,有孩子眼力尖,眼見水頭直撲下來,便趕快喊著,水頭來了,快跑啊,腿腳快的孩子跑了,大一些的孩子也跑了,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沒有跑及,被兇猛的浪頭打走,幾個漩渦,再也不見人影,只見滾滾泥漿從村莊前濤濤而過,聽說有孩子被卷走了,人們都從屋里蜂涌而出,一路沿河追尋過去,三隊追到二隊,二隊追到一隊,都沒有追到,最后在溶洞下面的河邊發現了孩子的尸體,孩子渾身被石頭碰得稀爛,早已嗆水而死,孩子被用席子卷回來,村人都留下了無言的淚水。
    孩子的喪生,好久,沒有人再到河灣里洗澡。
    又一年的夏天來臨,河水依然明朗蕩漾著,那些男人還是忍不住,又下河了,男人敢下河了,女人也敢下河了,河里又熱鬧起來。
    河道很寬,兩邊都有好多的沙地,就近的人也就將它種了起來,種上一些紅薯和花生,這些作物比較適合在泥沙地種,長得飽滿且好打理,一挖出來,都干干凈凈的,省去了許多的收拾的麻煩,村莊的人就因地制宜,因此,每次我們這些小孩子在河邊玩得的時候,少不了會偷偷地扒上幾個,過個嘴癮,主人看見或者知道,也不罵人,要吃可以,不能糟踏,經主人這樣一說,我們也不好意思,就算嘴饞,偷吃個一回也就罷了,不好三番五回地造次。
    通往河邊的路旁有一棵柿子樹,高高大大,足足有幾十年的樹齡,因為我小時候,它那么高大,現在還是一直那么高大,估計我也長了,它也長了,我看不出來它長高了多少,或者跟我一樣高,或者沒我高,或者比我還高,反正它總是高高大大著。
    這是一棵火果柿子,熟了的柿子紅得就像是火一樣鮮艷,因此我們叫它“火果柿子”,火果柿子不大,只有一個杏那么大,但是水分特殊多,特別甜,每年到柿子熟了的時候,不知道是誰就會給樹下放上一個竹竿,想吃柿子的人就可以從樹上自己下上幾個或者是幾枝子,坐在河邊慢慢地吃,我們小姐妹們在打豬草的時候,總少不了摘些吃了,每次總是幾個大的姐姐去夾,我們在樹下幫忙接著,她們夾得夠我們幾個吃的了,我們就用挎籃裝上,拿到河邊,剝去皮,有滋有味地吃起來,吃好吃完了,才又背起我們的挎籃去打豬草。
    在彼時,要吃肉,家家都須得自己養著豬的,因此,打獵草便成了我們每一家孩子必須做的事,河邊的草總是長得好,長得旺盛,水靈靈的,一窩一窩,地邊的,河邊的,石頭窩里的,都有綠油油的肥草,這些草吸引著我們,隔著天數便會來走上一遭,一茬割了,一茬又很快會長起來了,水草總是很茂盛,也讓我們這些孩子愛極了這地方,這一河上下,好像就是一個天然的草場,不長莊稼,草卻是長得奇美,在這里,我還認識了很多的藥材,魚腥草、水芹菜、水薄荷,還有金銀花,等等,長在河邊的草藥,多有去火去熱之功效,它們自然生,自然長,一年一茬,你采它,它長,你不采它,它照樣生長,村里的鄉醫,多在適時的時候,將它們采一些回去,曬干,涼成藥,等村里人有需要的時候好用。
    河邊還愛長著另外一種藥,茵陳,不知為什么,這種藥特別愛長在沙地里,一到春天,滿地都是,有藥商專門收購這種藥材,說是能治什么肝炎,有藥商來收購的時候,我們就會來到河邊,將那些茵陳小心翼翼地采下,凡有之處,一棵不漏,等涼曬好后,送藥商處,換了錢,買上幾根皮筋,或者一些學習用品,比如說本子啦,圓珠筆啦,或者幾粒水果糖,手捧著這些東西,甭提有多高興了,這可都是用自己的勞動和辛苦換來的,原來,自己也是可以掙錢的,一股自豪感在心里升騰。
    這條河里,一直沒有橋,在天最冷的時候,人們沒法淌水而過,便在河面上架了幾根圓木,用鐵絲一捆,作為臨時的橋,供人們過往,這種橋人走得多了,鐵絲老松,鐵絲一松,人走在上面,就踩不穩,老晃悠,年輕人無所謂,老人和孩子經過的時候,就有點讓人擔心,有心人見了,就再用鐵絲捆住,這種橋一直能走到了第二年的春天,春夏交接之際,一河春水,這座橋便再無蹤影,它被水吹走了,吹散了,吹到哪個背灣的地方去了,人們不再理會,天氣暖和了,水不寒涼,人多可以淌水而過,有橋沒橋都無所謂,就算是再費個力氣,架上一座圓木橋,過不了三天兩早上,照樣會被水沖走,遇上實在不能過河的女人和老人,多會被人背著過去,反正所有的事,在人跟前都不是事。
    村莊的莊稼總是長勢很好,綠油油的,很旺盛,綠油油的麥田,綠油油的玉米林,綠油油的大豆,綠油油的紅薯和花生,還有那房前屋后綠油油的果樹,有杏、有桃、有蘋果、有梨,還有葡萄和木瓜,反正,在我眼里,村莊就兩個顏色,一個是生長時的撲天蓋地的綠色,一個是收獲的時候遍地的金黃,另外,就是春天里姹紫嫣紅的各色的花兒,因此,村莊,在我的眼里總是健壯的豐碩的,總是生機勃勃風情萬種的。
    某一日,傳說村里要被修橋,并且是上下兩座橋同修,村人歡天喜地,幾月后,橋被建起,兩座水泥橋,結束了村里河流上一直無橋的歷史,于是,河流有了一種莊重感和威嚴感,好像一個穿著西服打著領帶的男人。于是,從河里經過的人少了,來來往往的人都走橋面,走在平整的水泥橋上,如走在平地,腳不帶水,腳不濕鞋,于是,走水泥橋,便成了村人一種新的習慣。
    慢慢的,村里拉上了自拉水,各家各戶相繼買了洗衣機,人們已不必再下河挑水,也不必再下河洗衣服,家家又安裝了淋浴器,洗澡也可以在家里洗了,不用害怕被水沖走,也不用害怕被人偷窺。河水便變得冷清寂寞了,有時幾天沒一個人來,偶爾有來河邊的,是采藥之人,想來河邊找一些魚腥草之類泄火的涼性藥,于是,河流感覺到一下子老了下來,再也無往日的朝氣與活力了,它獨自慢慢地流著,它的高興,沒人知道,它的悲傷,也沒人知道。
    奇怪的是,沒有人頻頻而至的河流,也少了那些成群結隊的魚兒,有人說環境污染造成的,有人說魚兒們離開了這條河流,去別的地方去了,F在的人都爭相去城里發展了,不肯呆在農村,魚兒估計也是跟人一樣,到城邊上的河流里尋求熱鬧去了,聽到這種說法,我就在想,農村現在已經污染,難道城市里就沒有污染嗎?魚兒突然到了城市里,能適應那兒的生活嗎?我在心里嘀咕著。
    河流沒變,河流所流的方向也沒變,河流旁邊的公路也沒有變,只是村莊變了,村莊不再種莊稼,村莊成了別的功能型建設區,村莊的人也已經整村遷徙,我想,這應該是河流變老的原因,人一悲傷就會蒼老,不是有話說,“一夜白頭”嘛,這都是愁的。
其實現在,我也是沒有資格談論村莊的,因為,我也是一個離開了土地和村莊的人,對于村莊,可對于村莊,卻有著經久不息無法扼制的懷念!





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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